灵与肉的和谐——评徐志摩诗歌中的性爱描写

　　徐志摩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位重要诗人, 有研究者甚至认为他是现代诗坛上的李白[1 ] (197页)。徐志摩创作了大量新诗。他的诗歌在感情的抒发, 写物传神和音乐、建筑美的追求上, 都为中国现代新诗的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研究者们对他的诗歌从多个角度进行了阐释, 也取得了较大的成果, 但是对徐志摩诗歌中存在着大量“性爱”描写的研究,却往往局限于批评他小资产阶级文人的情调, 或者批评他描写诲淫诲盗的内容[1 ] (223- 243页)。笔者通过分析徐志摩带有性爱描写的诗歌, 发现这些诗歌往往具有很高的美学价值。深入分析这些诗歌, 有利于更加深刻地观照和理解徐志摩的作品, 更加深刻地认识徐志摩的思想倾向以及当时的社会文化氛围, 尤其有助于认识徐志摩的诗学主张, 但这一点恰恰长期为人们所忽视。
　　一
　　徐志摩为中国现代诗坛贡献了大约二百八十多首诗歌,其中有歌咏爱情的, 有写景的, 也有反映社会生活的; 但以爱情诗的数量最多, 最具特色, 影响最大, 也最为时人所喜爱。在二百八十首诗歌中, 大约有六分之一的诗歌带有性爱描写的内容。“性爱”一词的意思是“与爱相关的”——本来爱情和性是不能完全区分的——可是在中西文化中往往都带有贬义色彩, 更偏重于“性”[3 ] (17页)。本文虽然不赞成一般解释, 可是也在一定程度上使用这一意义。
　　徐志摩的诗歌中带有性爱描写内容的主要有如下一些篇章:《情死》、《小诗》、《私语》、《清风吹断春朝梦》、《月下杜鹃不来》、《月夜听琴》、《悲思》、《人种由来》、《一个祈祷》、《沙扬娜拉》、《一个噩梦》、《在那山道旁》、《雪花的快乐》、《不在是我的乖乖》、《那一点神明的火焰》、《她怕他说出》、《我来扬子江江边买一把莲蓬》、《落叶小唱》、《她是睡着了》、《无题》、《白须的海老儿》、《再休怪我脸沉》、《罪与罚》、《两地相思》、《半夜深巷琵琶》、《偶然》、《天神似的英雄》、《我不知道风在哪一个方向吹》、《西窗》、《无题》、《深夜》、《活该》、《我等候你》、《鲤跳》、《爱的灵感》、《两个月亮》、《别拧我, 疼》、《荒凉的城子》等。徐志摩的爱情诗中包含的性爱描写主要有如下几方面内容:
        (一) 对恋人的美丽或身体的某一部位的描写
        徐志摩的爱情诗歌中有大量是描写爱人身体或身体某一部位, 寥寥数语即刻画出情人的美丽与温柔, 更重要的是通过诗人的眼光塑造的美丽的恋人形象反映出诗人虔诚的爱情观。诗人在虔诚地欣赏时, 十分专注, 而且往往渴望得到的不仅是她美丽的容颜, 更有她的全部。
　　代表作品是《她是睡着了》:
        她是睡着了——
        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莲;
        她入梦境了——
        香炉里袅起一缕碧螺烟。

        她是眠熟了——
        涧泉幽抑了喧响的琴弦;
        她在梦乡了——
        粉蝶儿, 翠蝶儿, 翻飞的欢恋。

        停匀的呼吸:
        清芬渗透了她的周遭的清氛;
　　有福的清氛,
　　怀抱着, 抚摩着, 她纤纤的身形! [1 ] (256页)
　　诗歌描写了我欣赏恋人的事。在我的眼中, 她是一位安静、美丽的女子。通过对她睡着时的姿态和神情等方面描写,一位十分美丽的女性形象跃然纸上。诗歌中大量使用比喻手法, 很容易让人身临其境, 好像也看到了那女子脸庞上的光芒、听到她匀净的呼吸声、闻到她身上安宁的香味..女性美的感受调动我们的联想, 也体悟到抒情主人公对于那位女子的热情。
        又如《两个月亮》:
        ..
        还有那个你可不见,
        虽则不提有多么艳!
        她也有她醉涡的笑,
        还有转动时的灵妙,
        ..
        一轮完美的明月,
        又况是永不残缺!
        只要我闭上一双眼,
        她就婷婷的升上了天! [4 ] (362页)
　　不仅对恋人的描写是他的长处, 徐志摩还在其他的诗歌中对其他女性的美丽进行了描写。代表作品是《沙扬娜拉》的第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等诗歌, 如第十三首所描写的美丽的日本女子:
        我羡慕她们体态的轻盈,
        妩媚是天生, 妩媚是天生!
        我爱慕她们颜色的调匀,
        蝴蝶似的光艳, 蛱蝶似的轻盈——
        沙扬娜拉! [4 ] (147页)
　　另外还有《沙士顿重游随笔》的第四首所描写的风景中一位美丽的女子。这些对于并非是情人的女性的外貌的描写, 也往往通过寥寥数笔的描写就刻画出美丽的女性形象。这更像是在审美, 也使诗歌达到了“思无邪”的境界。
        (二) 恋人之间的亲密行为
        徐志摩在他的诗歌中还大量地描写恋人之间的亲密举动。这些亲密行为在他的笔下往往十分生动、形象, 通过对这些恋人之间的亲密行为的描写, 表现出他们爱情的甜蜜和幸福。
　　如《鲤跳》:
        那天你走近一道小溪,
        我说“我抱你过去, ”你说“不; ”
        “那我总得搀你, ”你又说“不。”
        “你先过去, ”你说,“这水多丽! ”
        “我愿意做一尾鱼, 一支草,
        在风光里张, 在风光里睡,
        收拾起烦恼, 再不流泪:
        现在看! 我这锦鲤似的跳! ”
        一闪光艳, 你已纵过了水;
        脚点地时那轻, 一身的笑,
        像柳丝, 腰哪在俏丽的摇;
        水波里满是鲤鳞的霞绮! [4 ] (339页)
　　这首诗歌讲述了“我”和“你”过一条小溪的事。很少的文字就把“我们”过河时的心态、行为和感受传达了出来。结合对恋人外貌的描写, 把“我们”当时的幸福描写了出来, 也把恋人的形象刻画了出来: 一位美丽、活泼的女子。
　　还有的代表作品是《别拧我, 疼》:
        “别拧我, 疼, ”..
        你说, 微锁着眉心。

        那“疼”, 一个精圆的半吐,
        在舌尖上溜——转。
        一双眼也在说话,
        晴光里漾起
        心泉的秘密。

        梦
        洒开了
        轻纱的网。
        “你在哪里?”
        “让我们死, ”你说。[4 ] (379页)
　　这首诗歌运用对话描写的手法, 叙述了一对恋人很调皮的调情经过: 我轻轻地拧了对方一下, 对方装做十分疼痛并喊出了声来; 可是对方心里却十分幸福, 因为那呻吟是很温柔地发出来的, 不是真正的十分疼痛, 而且还有眼光的暗示。
我其实也没真正用力拧对方, 当听到对方温柔的呻吟时, 我知道那是我们的秘密。这样, 两人陶醉在彼此的世界, 触摸到彼此的心灵。
        从这些性爱描写的诗句, 我们可以看到徐志摩对恋爱中恋人之间的亲密接触并不回避, 而是巧妙地描写出来, 在灵与肉的结合中, 表达出自己诚挚的爱情。
        (三)“我”的想象或愿望
        这一部分爱情诗歌往往描写诗人想象中的男女欢会, 描写的内容大致也是同上述两点。主要的诗歌有:《我等候你》、《落叶小唱》、《雪花的快乐》等。在这些诗歌中, 诗人尽情抒发了自己理想的爱情、表达了对恋人真诚的渴慕。
　　如在《雪花的快乐》中诗人描写到:
        那时我凭借我的身轻,
        盈盈的, 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 消溶, 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4 ] (174- 175页)
　　诗歌表达了诗人对恋人身体的渴望, 以及和对方融为一体的爱情理想和爱情渴望。在《我等候你》中诗人描写到:我等候你。
        我望着户外的昏黄
        如同望着将来,
        我的心震盲了我的听。
        你怎么还不来? 希望
        在每一秒钟上允许开花。
        我守侯着你的步履
        你的笑语, 你的脸,
        你的柔软的发丝,
        守侯着你的一切;
        希望在每一秒钟上
        枯死—你在哪里?
        我要你, 要得我心里生痛,
        我要你的火焰似的笑,
        要你灵活的腰身,
        你发上眼角的飞星; ..[4 ] (327页)
        另外, 在非爱情诗中, 徐志摩也常常借助带有“性爱”描写色彩的句子进行抒情和描述。主要有如下诗歌:《秋月呀》、《夜》、《马赛》、《两尼姑或强修行》、《春的投生》、《秋夜》等。这一类诗歌往往通过模拟人类的相爱行为来描写一些事物, 如《西窗》:
　　放进一团捣乱的风片
　　搂住了难免处女羞的花窗帘,
　　呵她痒, 腰弯里, 脖子上,
　　羞得她直在半空里, 刮破了脸; ..[4 ] (306页)
　　这些诗歌借助于带有性爱色彩的诗句来描写自然界的事物, 富有生趣。
        二
        “食、色, 性也”[5 ] (2770页)。七情六欲, 饮食男女, 是人性最基本的内容。正确而适当地展示爱情与相爱, 是人性美的一种表现。优美的性爱描写决不能与淫荡污秽的肉欲相提并论。它是一种艺术, 一种能创造美的艺术。在这方面D·H·劳伦斯给我们很好的建议。劳伦斯认为:“性与虚假的感情是水火不相融的, 与虚假的爱情势不两立。”[6 ] (135页) 他认为性爱是爱情和人的和谐生活所必需的, 现代文明社会不应该回避这个问题, 更不应该在这个问题上虚伪地掩饰什么。
　　徐志摩诗中大量地描写性爱, 坦白而真诚地直视男女爱情中的性爱, 认为理想男女结合就是灵魂和肉体的结合, 是全部的、整体的结合。徐志摩看到了男女交往, 特别是很现实的恋爱行为, 绝对不仅仅是纯精神恋爱, 没有任何的性欲动力因素在里边。所以我们不能觉得他的诗歌是淫秽的。他是在认真探索自己的理想爱情, 而不是为了刺激读者的感官、取悦读者。这和他理想的爱情婚姻观分不开, 他曾经说道:
　　　　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
　　　　得之, 我幸; 不得, 我命, 如此而已。[7 ] (362页)
　　在这封写给梁启超的信中, 徐志摩表现了何等的追求理想爱情的勇气和决心! 他还说道:
　　　　恋爱是生命的中心与精华; 恋爱的成功是生命的成功, 恋爱的失败, 是生命的失败, 这是不容疑义的。[8 ] (679页)
　　结合徐志摩一生的经历, 我们更容易理解他的这句话了: 他是爱情至上主义者, 从他和张幼仪女士的离婚就可以得到证明。他们之间之所以要离婚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徐志摩觉得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只有包办婚姻的责任。难怪著名的学者、深刻理解徐志摩的胡适会这样评道:“他的一生真是爱的象征。爱是他的宗教, 他的上帝。”[1 ] (35页)
　　徐志摩不仅认为男女之间的结合必须以爱情为基础, 还对爱情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徐志摩认为男女之间绝对不能仅仅是肉体的结合, 最理想的爱情是灵与肉的结合。他谈到夫妻时说道:“夫妻是两个个性自由的化合; 这是最密切的伙伴, 最富创造性的一宗冒险。”[10 ] (194页)
　　有了上述的爱情观, 徐志摩认为诗歌要写“真”, 特别是反对做“伪”的诗歌, 甚至认为这比坏诗更加不如。他强调诗歌要抒写诗人的“诚实”的感情,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诗歌里并不回避对性爱的描写。他说:
　　诗无非是由内感发出, 使人沉醉, 自己也沉醉; 能把泥水般的经验化成酒, 乃是诗的功用。[11 ] (462页)
　　可见他是主张直接表达自己真实感受的。
　　其次, 徐志摩的这一主张也反映了当时文坛或文化界的一种氛围。随着国门被强迫砸开, 西方文化输入, 现代性爱意识也产生了。甚至有人指出:“现代性爱意识的产生, 正是五四前后作为先驱的寻路者的知识分子重大觉醒的显著标志。”[12 ] (5页)
　　中国古代诗人一般在诗歌创作中都回避性爱, 因为诗歌长期被认为是严肃的文学形式。在中国文学史上, 文学批评家们本着诗歌的功用论出发来定义诗歌的价值。他们认为:“夫诗者, 论功颂德之歌, 止僻防邪之训”。[13 ] (261页) 从上述的功用观出发, 一般而言都是批评诗歌中出现性爱描写或暗示性的描写。如齐梁时代的宫体诗, 历来遭到了批评家的诟病。
　　这个传统一直沿承到二十世纪初。现代新诗诗坛上的第一个尝试者—— 胡适在他的诗歌论述中坚持文学要书写“真”, 这为诗歌中的性爱描写提供了理论支持。渐渐的, 文学表达真实的感情和言之有物成了当时文坛的主流思想。不仅如此, 这些思想还深刻地影响到当时的诗歌理论和诗歌创作。只要看一下当时的其他文学家就可以略见一斑。
　　康白情在《新诗底我见》中说道:“没有情绪不能作诗, 有而不丰也不能作好。”他还说道;“诗是主情的文章; 诗人就是宇宙底情人。”[14 ] (329- 333页) 他的这篇文章是当时著名的诗歌理论著作, 在文坛影响深远。他对诗歌内容的要求是抒发真切的感受和真实的情感。而当时另一位著名的诗人郭沫若在给宗白华的《论诗通信》中也指出:“想我们的诗只要是我们心中的诗意诗境底纯真的表现, 命泉中流出来的St rain, 心琴上弹出来的Mo lody, 生底颤动, 灵的喊叫, 那便是真诗, 好诗, 便是我们人类底欢乐底源泉, 陶醉的美酿, 慰安的天国。”[15 ] (347页) 其他的主张诗歌应该抒写真实的人性的还有周作人的《人的文学》等。
　　可见当时文坛都基本主张要尽量做到真实地抒写人的感情和真实地表达人性的内容。徐志摩的诗歌要表达真实的情感的诗学主张体现了当时文学主张的主流。
　　总之, 徐志摩有大量的带有性爱描写的诗歌, 这些诗歌是他的诗学主张的体现, 体现了当时文坛的主流文学思想,而且还体现了他的婚姻爱情观。这些诗歌绝不能被认为是淫秽作品, 因为它们具有一定的美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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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 康白情. 新诗底我见[A ]. 赵家璧. 新文学大系·建设理论集[C ]. 上海: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03.
[15 ] 郭沫若. 论诗通信[A ]. 赵家璧. 新文学大系·建设理论集[C ]. 上海: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03.
　作者简介: 罗岚(1980- ) , 女, 四川泸州人, 上海社会科学院硕士研究生。(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所, 　上海　200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