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文学始于诗。古诗新诗都喜欢。年轻时曾一度痴迷新诗,感到新诗跳脱格律的桎梏,更具抒情的自由。自由的情志,自由的章法,自由的句式,自由的韵律,奔放时如一泻千里的飞瀑,轻缓时犹流经幽谷的山泉,畅达时是掠过森林的惠风,蕴藉时是早春若有似无的草色。自由的呼吸,吐纳的恰是自然的气息,生命的气息,灵魂的气息。当我与现代诗人艾青(1910 - 1996)相遇时,顿觉这就是我心仪的新诗,一种从心灵深处流淌出来的自由诗。
艾青早期的诗,多写中国的苦难和民族的性格、感情和精神,自有一种真情性直逼我的肺腑,令人动容而心跳。在艾青早年的声音里,不时流露出淡淡的悲哀和忧郁,他从民族的和人生的不幸、苦难或生命的毁灭中,把痛苦的感情和抗争的意识,升华为一种悲剧精神,进而显示人的生命的伟大,人生价值的巨大,并敏锐地发现人生苦难中所呈现出来的美,一种蕴涵在苦难人生中的人性之美。
有一条美丽的江河,悠悠地从诗人的童年流过,这就是风光旖旎的富春江。江水流经家乡金华的土地,流过双尖山和一个叫畈田蒋的小山村。但是,美丽的富春江并没有给诗人带来美丽的童年,出生于富裕的地主家庭,也没有给诗人带来幸福的岁月,印在记忆中的只是寒雾、乌云、雷电、暴雨..他一出世,便被算命人卦出“剋父母”,即被寄养在一户农民家中。是一位勤劳善良的农村妇女,用自己的乳汁哺育了他,用不是母爱胜似母爱的感情滋润了他,用生活的信念和坚韧的意志感染了他,用苦难的命运和人生的悲剧教育了他..从此,在他的血脉里流淌着劳动人民的血液,对劳动者的挚爱中深蕴信仰的力量,深沉的悲哀中蛰伏着抗争的火种,这正如他在《我爱这土地》这首诗中吟道:“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是啊,诗人艾青终于成为地主家庭的逆子,成为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用芦笛和号角吹奏时代的强音和民族与人民心声的歌手。歌手把在苦难的土地上吟出的第一支歌,就献给了他的褓姆大堰河。
这是一个不平常的日子。1933年1月,诗人因参加左翼文艺运动被捕入狱已逾半载,一天清晨,他渴望自由和战斗的心激烈地搏动着,透过牢房的窗口向外望去,呵,正大雪弥漫,满天飞扬,不禁想起了家乡,想起了童年,更想起了乳娘大叶菏。不由得望着飞雪轻轻吟道:“大堰河( ”大叶菏“的谐音) ,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这时,感情如决堤之水,不可遏制地从胸中喷薄而出,于是,就在幽暗的牢房里,对着映进窗内的雪光,一气写成了这首震撼诗坛的诗《大堰河———我的褓姆》。
这首诗,今天读来,仍使我心旌摇荡,思绪难平。要说诗人的这位褓姆,也实在太普通太平凡太不起眼了,“她是童养媳”,连名字都没有,“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庄的名字”。诗人想起她时,她已经死了:她的草盖的坟墓已被大雪覆盖了;檐头瓦菲早已枯死的故居关闭了;一丈平方的园地也被典押了;门前的石椅也长了青苔了..这是一幅多么荒芜而凄清的画面啊。然而,这里曾经印有诗人童年生活的印痕,这里曾经是诗人得到和体验“母爱”的圣地,如今人去物非,满目惨象,怎能不激起心中无限的伤感和悲哀? 怎能不激起对褓姆更深挚的思念之情?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这一随口吟出的诗句,如同乐曲的主旋律,反复回环,是情感的脉动;一呼一应,是超越时空的对话;人虽阴阳相隔,心却在怀想的旋涡中流转跌宕;爱,已越过生死之界,在同一根弦上振荡。大堰河,永远活在乳儿的心里,当时在他心中浮现出来的却只是一种感觉: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这抱在怀里的抚摸,只是一个再也简单不过的动作,一个再也平常不过的细节,但就是这一个动作,一个细节,却在诗人的情感世界中刻上深深的烙印,爱的瞬间霎时定格成难以磨灭的永恒。这“抚摸”,在当时近似弃婴的乳儿心中,就是慈爱,就是亲情,就是温暖,就是幸福! 诗人是画家,以一连八个“之后”的排比句,勾勒出大堰河的八幅生活场景:搭灶火,拍炭灰,尝熟饭,放酱碗,补破衣,包伤手,掐虱子,拿鸡蛋,犹若电影蒙太奇般一一闪过,就在她每做一事“之后”,就“用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她有五个儿子,但她“抱”的是乳儿,“抚摸”的是乳儿,拿起的第一颗鸡蛋,先给的还是乳儿,她爱乳儿胜过自己亲生的儿子啊。
我也是乳娘用乳汁哺育长大的,她也是农村妇女,为了我,当然也为了她家的生计,早早的给自己的儿子断了奶,来到我家带养我。在我断奶后,她又回到自己的村子去了。当时我太小,不懂事,后来在母亲那里得知,乳娘也是一位淳朴而充满爱心的女人。大约我三、四岁时,有一个穿着青色竹布衫的短发女人来到我家,她一见我,就一连发出“嗬嗬嗬嗬大了大了”的声音,也用厚大的手掌抚摸我,又听得母亲喊着:“叫呀叫呀,叫奶妈呀”,当她还要抱我时,我却怯怯地溜走了。现在想起来,我的乳娘当时一定很伤心,我毕竟是她用自己的乳汁哺育过的孩子呀。然而,一个孩子,又那里能体会到这“抱”和“抚摸”的情感分量呢? 现在,我从大堰河那里,终于体验到这种最可宝贵的人间至爱和温馨。至于大堰河对于乳儿,又怎一个“爱”字了得? 这是什么?是善良,是敦厚,是朴实,是博大,是一个生活在苦难中的农村妇女的美丽心灵!
艾青在诗中又以童年视角,描写了留在印象中的大堰河的两种表情: 当“我”被生身父母领回家时,懵懵懂懂地问乳娘:“啊,大堰河,你为什么要哭?”当大堰河“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为了生活又来家中帮佣,“开始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时,她又为什么总是“含着笑”呢? 这一“别”一“聚”,这一“哭”一“笑”,虽说其情感的焦点仍然凝结在乳儿身上,但诗中一连铺排的六个“含着笑”的劳动场面,正是她苦难生活的真实写照,又是她坚韧意志的具象反映,也是她悲剧人生和悲剧性格的呈现,更是她爱心明亮和博大情怀的精神折射。
“大堰河,深爱她的乳儿”啊,乳儿是她生活的希望,人生的梦想:
大堰河曾做了一个不能对人说的梦:
在梦里,她吃着她的乳儿的婚酒,
坐在辉煌的结彩的堂上,
而她的娇美的媳妇亲切地叫她“婆婆”。
但是,最为可悲的是,“在她的梦还没有做醒的时候”就“含泪地去了”! 当一个人大限将至弥留之际,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也许不是对自身生命的眷恋,而是希望亲人和一生中的最爱在自己的旁侧。记得我祖母死时,人早已失去知觉,但她一天一夜不断抽气,迟迟不肯离去,直到我从外地急急赶来,伏在她身上哭喊“奶奶”的时候,她竟然嘴角牵动,似有笑意,一颗泪珠即从紧闭的眼角滚落下来,就这样平静而满足的与人世告别了。但我母亲死时,她的子女们却一个也不在她的身边,她是带着人生最大的痛苦离世的。呵,我的母亲,是个最不幸的人! 今天,当我轻轻吟诵这诗的时候,一种深沉的痛漫过我悸动的心:
大堰河,深爱她的乳儿,
大堰河,在她的梦还没有做醒的时候已死了。
她死了,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她死时,平时打骂她的丈夫也为她流泪,
五个孩子,个个哭得很悲,
她死时,轻轻地呼着她的乳儿的名字,
大堰河,已死了,
她死时,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她死了,乳儿不在她的旁侧”,是生者当时心中的痛;“她死时,乳儿不在她的旁侧”,是死者曾经的痛。在这纡回起伏的情感旋律中,把人生的痛苦和悲情推向极致,令人潸然泪下! 当我不可遏止的顺着诗的情感之流直至诗人的心灵深处,从悲苦的悸动中抬起头来时,忽然发现,大堰河的“生”,这短短四十几年的人世生活,是饱尝凌侮的奴隶生活和奴隶的凄苦,是浸透着爱的人生苦难和虚幻梦想;大堰河的“死”,是对罪恶社会的无声控诉,是超越现实功利的一段人性的光辉;至于大堰河死后的惨景,则进一步揭示了黑暗现实的残酷,抒发诗人深积于内心的愤懑,不仅强化了爱的旋律和控诉的力量,而且又把褓母和乳儿之间的感情升华为人类的普遍之爱,并通过时代的黑暗和灵魂的光明的强烈对比,赋予人间至情以深刻的社会意义。
这是一首震撼人心的赞美诗。诗人最后一连用了八个“呈给..”的排比句, 这是从大堰河“生前”、“死时”和“死后”的悲惨生命史中流泻出来的挚爱,也是从“大地上一切的”“我的大堰河般的褓母和她们的儿子们”的血脉中流淌出来的激情,一旦喷涌不止,令人回肠荡气,直出胸臆,一发不可收啊。
我年轻时就爱读这首诗,就因在这长长短短的散文化的诗句中, 漾出的情感旋律,如一支和谐的乐曲,久久萦绕于胸中,自是陶醉在这音乐般的美感之中。那通过一系列细节渲染出来的画面,又如印象派画家所渲染出来既具象又朦胧的色彩,隐隐感到有一种寓于其中的象征意义,却又有难以言传的微妙。哦,这是艾青献给“黄土下紫色的灵魂”的赞美诗。这紫色,沉静而又沉郁,感伤而又美丽,印在心上再也挥之不去,令人深深怀想和憧憬。
我相信,黄土下的紫色的灵魂,是永远不会在漫长的岁月里消失的..
作者简介:陆嘉明(1941 - ) ,男,江苏南京人,苏州市职业大学教师教育系副教授。(苏州市职业大学教师教育系,江苏苏州215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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