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语一一4.3.苏惠芳, 汪永春.《错误》与传统闺怨诗之比较. 语文教学与研究(综合天地),2004(8)
台湾诗人郑愁予的《错误》是新编高中语文课本第一册诗歌单元的一篇课文。笔者认为，《错误》是一首当代闺怨诗，它继承和发展了中国古典闺怨诗的传统，却又不落窠臼，独辟蹊径，令人耳目一新。诗中那位莲花般明艳的女子执着地等着远游的心上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斯人独憔悴。自从有了广游子的远游，就有了有情人的长别离。游子远游，经岁又经年，留下了空闺独守的女子。“相去万余里，会面安可知”?等待是寂寞的，等待是漫长的，“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思君令人老”。离愁别绪是文人歌咏的传统题材，《古诗十九首》里就有八首是游子思妇的吟唱，曹丕的《燕歌行》也是断肠思妇的哭诉，唐诗里也不知道有多少念远怀人的斑斑泪迹!特别是词这种文学样式更是唱尽了这种绸缪宛转的儿女情。“此恨绵绵无绝期”，闺怨诗从古唱到了今。
郑诗里的“错误”是跨越千年而来的，是千年的咏叹。西晋傅玄《杂诗》：“雷隐隐，感妾心；侧耳听，非车音。”十二个字传神地刻画了一个思妇如痴入迷的情态，我们可以想见这个女子“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望眼欲穿，可以想见她“梧桐树，三更雨”和泪听到明的孤寂凄凉，以至她将天边的雷声亦幻亦真地听成了车音，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那明明是隆隆的雷声，但她宁愿把它当成车声，直到她确定不是，希望完全化为乌有“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萍洲。”温庭筠《梦江南》中的这个女子每日的功课就是望归舟，早上起来，梳洗罢就坐在窗前，寄希望于出现在视野里的船只，多少次错把过往的船只当作心上人的归舟，可船儿由远及近又由近而远，直到夕阳西斜，天边再没有船儿驶来，她一天的希望又黯淡下来。这样的日子她捱过了多少，天天希望，次次失望，她怎能不柔肠寸断!“过尽千帆皆不是”的错误也出现在擅长描写羁旅行役、离情别绪的柳永的《八声甘州》里：“想佳人，妆楼凝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误几回天际识归舟”源于谢眺“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之宣城郡出新浦向板桥》)，但朦加“误几回”三字，人的焦灼感情较原诗强烈多了。
这一错，错了千百年!郑诗《错误》正是继承了我国古典诗歌的传统，含蓄蕴藉，韵味悠长。但郑诗又不拘泥于传统，自出机杼，写出了新息。相比较而言，有两点不同。
首先，传统的闺怨诗歌多写得哀婉凄绝，是一种浓重的悲凉，往往把主人公放在苍凉凄清的氛围里。如《古诗十九首》中的相关作品，“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去者日以疏》)，“凛凛岁云暮，蝼蛄夕呜悲。(《凛凛岁云暮》)，“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孟冬寒气至》) 曹丕《燕歌行》里：“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一切景语皆情语”，悲凉的景传达的是凄怨的情，“情与景相触而莫分”(范唏文《对床夜话》)。传统闺怨诗所写的是无穷怨恨无穷泪，《古诗十九首》里出现的诗句“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明月何皎皎》)，“徙倚怀感伤，垂涕沾双扉”(《凛凛岁云暮》)，抒写的是凄切哀怨的情。《燕歌行》：“念君客游思断肠，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也是思妇的断肠之音。这些无不在渲染那种幽怨凄凉，读来让人唏嘘不已。
而《错误》这首诗给人的感觉却是缠绵温婉，怨而不怒，哀而不伤，似明丽的春天，如吹面的东风。郑诗把闺怨放在了杏花春雨的江南，江南好，草长莺飞，杂花生树，是怎样一幅怡人的图景!青石板的小街的尽头，烟柳河畔，枕河的乌瓦白墙的小楼，迷蒙烟雨中，独坐着寂寞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使我们想到“芙蓉如面柳如眉”的诗句。江南的温润滋养了江南女子的温婉秀美，她秀美的容颜为伊消得憔悴。如诗如画美景，面目姣美的女子为这种思念度上了一层明丽。诗中“莲花”、“柳絮”、“东风”、“青石板的街”、“春帷”意象的使用也使这首诗具有了春天的温暖。《错误》所写是淡淡的愁怨，是美丽的忧伤，如袅袅轻烟袭扰心头。
其次，传统的闺怨诗多是从游子思妇的角度落笔，如上文列举的所有诗篇。而《错误》却是从过客的角度来写，诗中的“我”也是萍踪浪迹、异乡滞留之人，想必也有与情人“执手相看泪眼，竞无语凝噎”的分离，也有着“离愁渐远渐无穷”的刻骨相思，所以，他才会想到故乡的佳人。他想，美丽的江南，肯定也有“玉阶空伫立”的女子。这小楼里的女子，她的心是寂寞的，“似小小的寂寞的城”，只为心上人留有空间，似“小小的窗扉紧掩”，她的心扉只为心上人打开。一份执着的美丽，她的感情是认真的。“我达达的马蹄”在她的心头荡起了涟漪，马蹄声愈行愈近，她心里的花儿也渐次绽开!可是，马蹄声没有停留，渐行渐远，她的心再也没法平静。但这毕竟给了她希望，也许这正是她等下去的理由，这错误，是美丽的错误!而作为有丰富感情体验的“我”而言，满含歉疚，策马不敢回首，怕看见她失望的眼神，对不起，对不起. . . .. .我不是故意的!末尾的省略号让这首诗有言尽意永之妙。
《错误》延用了千百年来文人骚客惯常吟咏的主题，一如传统的闺怨诗，委婉缠绵，余韵悠长，而它又翻出了新意，轻灵、清新，自成一格。 (单位：江苏丰县中学)
